朝為田舍郎

賊眉鼠眼

歷史軍事

大唐天寶九年八月,劍南道蜀州,青城山下,石橋村。
中午時分,萬籟俱寂,青翠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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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百七十八章 潼關會戰(下完)

朝為田舍郎 by 賊眉鼠眼

2021-7-5 21:17

  阿五醒來時,兩軍仍在激戰。
  神射營步步逼近,左右側翼叛軍的瘋狂反撲已被蜀軍頂住,叛軍傷亡過半,中軍營盤搖搖欲墜,無數的屍體堆積在戰場上,殘肢斷臂屍山血海,地獄的景象亦不過如此了。
  阿五睜開眼,看到壹名胡須花白的老將正靜靜地盯著他。
  老將神情已經很疲憊了,眼裏布滿了血絲,目光說不出的灰敗,這場註定失敗的戰事已讓他身心俱疲。
  見阿五睜開眼,安守忠捋了捋白須,淡淡地道:“妳是何人?為何闖陣?”
  阿五掙紮起身要行禮,被安守忠搖搖手制止了,道:“躺著說話,妳受傷不輕,能從萬馬軍中撿條命回來,妳算是造化大了。”
  阿五只好躺著,看向安守忠道:“末將……名叫李重山,是長安城史大將軍麾下校尉,奉史大將軍之命,向安帥傳令……”
  安守忠沒急著問史思明的軍令,反而打量了他壹番,道:“妳是從長安城來的?”
  “是。”
  “兩軍激戰,萬馬軍中敢壹人獨闖,史大將軍麾下竟有如此神勇之小將,按說早該名動三軍,老夫為何從未聽說過妳?”
  阿五虛弱地道:“末將只是無名之輩,在史大將軍身邊幹點跑腿打雜的活兒,今日是被逼無奈,若軍令不能傳到,末將必會被斬首,故而豁出了性命壹博。”
  安守忠嗯了壹聲,道:“倒也合理,史大將軍有何軍令?”
  阿五道:“史大將軍說,今日之戰是李亨與顧青聯手而為,是早就商議好的戰策,意圖將我十萬義師腹背受敵,全殲於潼關,史大將軍說,事已不可為,請安帥速速退兵,大軍退回長安,暫避鋒芒,待來日集齊兵馬,與敵軍決戰於長安城下。”
  安守忠皺眉道:“史大將軍要老夫退兵?”
  “是,馬上退兵,突出安西軍重圍,為義師多保存幾分實力,以圖來日。”
  安守忠點了點頭,蒼老的臉上忽然露出壹抹古怪的微笑,他的眼神疲憊但銳利,不停地在阿五的臉上來回打量,嘴角的笑容越來越神秘。
  隨即他緩緩起身,往後退了壹步,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柔:“這位年輕人,告訴老夫,妳究竟是誰派來的?”
  阿五表情適時露出驚愕不解之色:“安帥,末將是史大將軍派來的呀。”
  安守忠哈哈大笑:“年輕後生,終究是嫩了點兒,老夫六十許,活了大半輩子,在老夫面前可糊弄不過去,說實話吧,念妳身手神勇,膽色不凡,老夫可饒妳活命,若願歸降,老夫可將畢生本事傳妳。”
  阿五仍疑惑地道:“安帥何出此言?若不信末將的身份,末將懷裏有身份令牌,可證明末將所言不假。”
  安守忠笑著搖頭:“老夫不信什麽身份令牌,那玩意兒隨地可撿,妳既是史大將軍身邊的人,老夫只問妳壹句,史大將軍最喜歡的馬叫什麽名字?”
  阿五抿緊了唇,壹句話都說不出了。
  臨危受命,根本來不及準備充分,阿五的目的不是臥底,而是刺殺,也不必做太多準備,能混入安守忠身邊便足夠。
  安守忠聲音愈發輕柔:“後生,看妳年紀不大,膽色倒是老夫生平僅見,莫非妳是安西軍派來的?顧青身邊英雄輩出,風雲際會,我義師有此強敵,難成大業……”
  阿五知道再堅持欺瞞已無意義了,嘶啞著聲音道:“妳……是如何看出來的?”
  安守忠嘆道:“老夫活了大半輩子,若連這點相人的本事都沒有,這輩子算是白活了,更重要的是,老夫與史思明多年同僚,他的身邊有些什麽人,世上沒人比老夫更清楚,妳闖敵陣的表現太神勇了,史思明身邊不可能有妳這號人,這是妳最大的破綻。”
  阿五面無表情,壹聲不吭。
  沒想到破綻竟然是自己太出色……
  安守忠悲涼地壹嘆,道:“說來有些可悲,老夫看出妳的破綻竟是因為篤信我義師人才雕零,不可能出現妳這樣的少年英雄,呵呵,果真是大勢已去,日薄西山了。”
  語氣充滿了悲觀,此時戰場上的情勢已充分說明叛軍的實力急轉直下,來日無多了。
  話剛說完,安守忠身邊的親衛忽然拔刀出鞘,無數柄橫刀架在阿五的脖子上,令他動彈不得。
  阿五也不想動彈,他仍在等機會,只要沒死,壹切皆有可能。
  安守忠盯著他的臉,搖搖頭道:“可惜了如此人才,竟是敵人,若能為老夫所用該多好……”
  壹名親衛問道:“安帥,要不要殺了他?”
  安守忠遲疑了壹下,道:“小後生,妳可願……”
  話沒說完,阿五飛快地道:“不願。”
  安守忠眼中閃過壹道殺機:“既然不願歸降,就莫怪老夫心狠了。”
  ……
  戰鼓隆隆,號角嗚咽,神射營再次向前推進了數百步。
  叛軍不得不壹邊後退壹邊抵抗,中軍的帥旗仍穩穩地紮在原地。
  孫九石站在神射營前陣,身旁的神射營將士們不停地放槍,裝彈,換位,推進,孫九石卻只是木然地跟隨著隊伍往前走,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不遠處的帥旗。
  按理說,兩軍交戰,帥旗和主帥的位置不可能如此靠近前沿交戰的陣地,但此刻叛軍已是節節敗退,神射營快速推進,已將叛軍中軍擊破了壹半,叛軍的帥旗自然無可避免地暴露在孫九石的視線中。
  雖在視線中,但叛軍的帥旗還是超出了燧發槍的射程,孫九石有些焦急,他已看到阿五闖陣混入了叛軍陣營裏,也看到那位白胡子老將忽然翻臉,親衛們拔刀架住了阿五的脖子。
  孫九石有些失望,看來阿五已失敗了,刺殺敵軍主帥的行動付諸東流。
  但孫九石有些不甘心,他對自己的槍法非常自信,若能推進到射程內,他有把握壹槍幹掉那個白胡子老將。
  比劃了壹下雙方距離,孫九石眨了眨眼,然後大吼道:“來人,去請馬燧將軍速速來此,有大事相商。”
  很快渾身血跡傷痕累累的馬燧策馬而來,馬燧已經很疲累了,身上不知受了多少傷,值此戰事緊急關頭,叛軍不撤,馬燧也不能停手,殺得腦子麻木了也只能繼續。
  “有事快說,就差壹口氣了。”馬燧喘著粗氣道。
  孫九石指了指前方叛軍的帥旗,道:“馬將軍,咱倆合夥幹件大事……看到那白胡子老將了嗎?”
  馬燧瞥了壹眼,道:“看到了,怎樣?”
  “他便是叛軍主帥安守忠,只要殺了他,叛軍必然全線潰敗,袍澤們也能減少無數傷亡。”
  馬燧仔細看了壹眼,道:“有點遠,妳有何想法?”
  孫九石笑道:“馬將軍調撥壹兩千騎兵,朝那面帥旗發起沖鋒,我騎兵緊跟其後,不必沖入敵陣內,只要距離接近了,妳們沖鋒之時,我便壹槍把那老家夥幹掉。”
  馬燧沈吟了壹下,道:“有多大把握?”
  孫九石呵呵笑道:“碰個運氣而已,沒多大把握,但值得壹試。馬將軍意下如何?”
  馬燧的回答非常痛快,毫不猶豫地道:“好,碰個運氣,醜話說在前面,我麾下部將只沖鋒壹裏地,壹裏之後馬上撤回,我不能拿將士們的性命賭這件沒把握的事。”
  孫九石算了算距離,道:“壹裏地足夠了,已在兩百步內。”
  馬燧點頭,掉轉馬頭便從側翼抽調了兩千騎兵過來。
  孫九石也上了馬,仔細檢查了自己的燧發槍,然後朝馬燧點了點頭,馬燧舉起手中的長戟,直面叛軍中軍,暴喝道:“兄弟們,隨我沖壹次,教叛賊們見識壹下我安西軍之神威!”
  筋疲力盡的兩千騎兵打起精神,轟然應和:“殺——!”
  兩千騎兵列陣沖鋒,朝叛軍中軍發起了沖鋒。
  叛軍的前陣全是壹排盾兵,神射營太厲害,他們沖又沖不進,撤又不能撤,只能用盾牌消極抵抗,節節敗退。
  見安西軍忽然改變了戰法,竟然以兩千騎兵發起正面沖鋒,叛軍不由大驚,紛紛往後撤退,接著漫天箭雨朝安西軍騎兵射去。
  孫九石吊在騎兵末尾,隨著馬燧所部騎兵策馬奔行了快壹裏地,然後忽然勒住馬,平舉起燧發槍,冷靜地瞄準了帥旗下的安守忠。
  調整呼吸,任由叛軍的箭雨射在自己的鎧甲上,發出叮叮當當的響聲,肋下忽然壹麻,孫九石悶哼壹聲,他知道應該有箭矢射中自己了,但沒關系,此刻他要幹壹件大事,這件事幹好了,便是壹樁大功。
  屏息靜氣,當自己與槍融為壹體時,孫九石忽然扣動了扳機。
  砰!
  白煙甫升,帥旗下的安守忠肩膀中槍,痛苦地栽倒在地。
  安守忠的親衛此刻正用刀壓著阿五,正打算砍下他的腦袋,驟然事變,親衛們大驚,壹時竟顧不得殺阿五了,十幾名親衛下意識地將安守忠圍在中間,用自己的肉身保護主帥。
  正在此時,受傷頗重的阿五忽然睜開眼,暴起身形沖向安守忠,壹名親衛大驚,舉刀便劈,阿五側身躲過,壹手扣住親衛的手腕,另壹手順勢奪過親衛手中的橫刀,橫刀在手,反身壹劈,親衛倒地。
 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,不知練過多少次,阿五這輩子仿佛就是為了此刻而生。
  另外十幾名親衛紛紛沖上前,阿五卻反手橫劈壹刀,眾親衛下意識地閃避,接著便看到壹陣漫天花雨般的刀光,阿五整個人藏在刀光中,腳下飛快猱身而進,電光火石之間,阿五竟已沖破了親衛的保護圈,來到倒地的安守忠面前。
  眼中冷光壹閃,阿五手中的橫刀飛快朝安守忠的心臟紮下,安守忠本已受了傷動彈不得,眼睜睜看著橫刀紮破了鎧甲的護心鏡,刀尖刺破了肌膚,刺入了心臟。
  安守忠瞋目裂眥看著阿五。
  阿五表情冰冷,眼中沒有任何人類的色彩,像壹只剛剛咬斷了獵物脖頸的孤狼,正無情地等待獵物死去。
  臨死前,安守忠終於明白了什麽,蒼老的身軀不由控制地抽搐起來。
  親衛們驚怒回身,無數刀劍朝阿五劈刺而去。
  奇怪的是,阿五不逃也不躲,臉上露出了壹抹神秘的微笑,表情透出壹股深深的輕松和解脫,瞬間便有無數刀劍刺穿了他的身體。
  阿五佇立不動,臉上的微笑卻壹直不曾消散,最後刀劍抽出,阿五的身軀重重撲落在地,再也沒了聲息。
  眼中的瞳孔劇烈放大,又縮小,最後壹抹落在眼裏的景象,是遠處漸漸西沈的殘陽,殘陽如血壹般通紅,整個世界都變得妖艷起來。
  阿五不怕死,只是今日忽然有些舍不得死。
  多活壹天該多好,世上第壹次有人跟他說,把他當成兄弟……那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度。
  瞳孔越來越縮小,最後消失無光,像失去了光源的明珠,永寂於黑暗之中。
  親衛們與安守忠有著多年主仆之情,深恨自己大意之余,舉起刀劍便待將阿五碎屍萬段,卻被安守忠阻止。
  “安帥——!”親衛們跪地大哭。
  安守忠嘴裏不停湧出大口大口的鮮血,心臟正中插著的壹柄橫刀沒人敢拔出來,他的臉色慘如金紙,看了旁邊阿五的屍身壹眼,露出了恍然的慘笑。
  “原來……他是,死士。老夫死得不冤。”
  最後安守忠也永遠閉上了眼睛。
  將軍難免陣前亡,只是他從來沒想過,自己居然是這般死法。
  ……
  視力極佳的孫九石已看到了叛軍帥旗下發生的壹切,見安守忠已死,不由興奮嘶吼道:“安守忠已死!安守忠已死!”
  正在前方沖鋒的馬燧壹楞,見帥旗下圍了壹圈神情悲痛的親衛,那位白胡子老將靜靜地躺在地上不動彈,馬燧大喜之下立馬改變了計劃,舉刀高呼道:“敵將安守忠已死,隨我沖破他們的中軍!”
  兩千騎兵紛紛高喝道:“安守忠已死!”
  消息瞬間傳遍了整個戰場,叛軍原本已被安西軍打得節節敗退,全靠安守忠的威名在強行壓著他們,令他們不敢敗逃,此刻聽到安守忠已死的消息,叛軍終於軍心崩潰,開始全線敗退。
  神射營將士加快了腳步向前沖鋒,左右側翼的蜀軍頓覺壓力大減,因為所有正在與他們拼殺的叛軍全部掉頭逃跑了。
  亂軍之中,馬燧壹馬當先,沖破了叛軍中軍,安守忠的親衛們擡起他的屍首也掉頭逃走,馬燧揚起長戟奮力壹揮,安守忠的帥旗應聲被砍倒。
  帥旗倒了,軍心更是壹潰不可收拾,本來對安守忠已死這個消息將信將疑的叛軍見帥旗都倒下了,立馬變得絕望,轉身便跑。
  兵敗如山倒,漫山遍野的潰逃景象,如同大災來臨之前的動物遷移,既壯觀又悲涼。
  安西軍陣內的戰鼓隆隆擂響,這是乘勝擊敵的命令。
  相峙了整整壹天的潼關會戰,終於在日落時分決出了勝負。
  十裏外站在高地觀察戰況的顧青,從叛軍全線敗退的那壹刻起,便已知道此戰勝利了。
  顧青有些疲累地往椅子上壹坐,癱軟地嘆了口氣,道:“終於結束了……”
  段無忌興奮地道:“恭賀公爺,此戰大勝,江山定鼎!”
  顧青懶洋洋地沒了力氣,雖然沒有親自上陣拼殺,可他也承受了極大的壓力,消耗了太多腦力,驟然松懈下來,頓覺渾身無力。
  段無忌猶自興奮地道:“公爺,潼關壹戰,叛軍至少折損七八萬,此戰已勝,叛軍必然守不住長安,以安慶緒和史思明的性子,不會冒險守長安城,定會棄城渡河北撤,有此壹戰,黃河南岸咱們已全線收復,長安城也在咱們的掌握之中了。”
  顧青半闔著眼,道:“傳令將士,追擊二十裏馬上撤回來,窮寇莫追,不要在最後關頭栽了跟頭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再派斥候告訴曲環和李嗣業,叛軍已敗退,讓他們守住禁溝口,狠狠地收獲壹撥,將來收復河北時也能少壹些阻礙。”
  “是。”
  “再派個人給思思傳令,我要吃肉,大塊大塊的肉,什麽肉都吃,煎的炒的烤的,壹定要色香味俱全,否則軍法無情……”
  “是……呃?啊,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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