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六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二章 敵蹤初現
天下梟雄 by 高月
2018-7-2 16:13
“將軍!這邊來。”
過了黃河不久,壹名士兵便發現了情況,楊元慶催馬上前,遠遠便看見荒草叢中有壹匹倒斃的馬屍,身上插滿了七八支箭,這些箭做工粗糙,長短不壹,憑著經驗,楊元慶壹眼便認出,這是特勒人的箭,突厥人的箭做工雖然也不好,但這兩年已經開始成批制作,至少箭羽整齊。
在戰馬兩丈外,壹名死屍仰面朝天躺在地上,身上同樣中了數箭,衣甲已被剝去,穿著單薄的裏衫,腳上軍靴顯示著他是壹名隋軍士兵。
他身邊蹲著的壹名火長慢慢放下他的頭,沈痛地道:“他叫郭病,是我們的弟兄,戍主命他去永豐縣送信。”
楊元慶心壹沈,這樣話,永豐縣守軍就無法來接應他了,還有三百余裏。
“他死了多久了?”楊元慶又問道。
“看樣子,最多壹個多時辰。”
楊元慶猛地抽壹鞭戰馬,向不遠處的壹座小山丘沖去,站在山丘上他眺望遠方,夕陽即將從遠方的山巒落下,迸出最後壹絲血色余暉,染紅了西天空,四周曠野蒼茫,壹層灰色的寒意彌漫著整個大地。
忽然,楊元慶看見了西面數裏外有兩個小黑點,也在向這邊張望,楊元慶回頭,他身後是數百匹駱駝,在曠野中醒目,他又向西面望去,兩個小黑點已經不見了蹤影,楊元慶的眼睛瞇了起來,他知道,他們已經被薛延陀人盯上。
……
“我要告訴大家壹件事!”
楊元慶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,數十人默默站在暮色中,聽楊元慶給他們講壹個不幸的消息。
“我們已被壹股草原馬匪盯上,會有多少人我不知道,但不會低於百人,今晚他們就會襲擊我們,我們必須做好準備。”
康巴斯的小女兒害怕得撲進父親懷中,她的母親驚恐地低下頭悄悄地抹淚,旁邊三十名駝夫個個面如土色,他們都是西域胡人,長年往返於絲綢之路,深知遇到馬匪的悲慘。
楊元慶看他們膽怯的模樣,心中忍不住湧起壹陣失望,他還指望這三十名駝夫和他壹同奮戰。
妞妞卻異乎尋常的冷靜,她已站到元慶身後,手按住劍柄,緊咬嘴唇,她心中只有壹個信念,和愛郎共同殺敵,共赴生死。
楊元慶心中迅速思考對策,他自己壹個根本無所謂,關鍵是他帶了大批貨物,他必須保證貨物的安全。
壹轉念間他已想到三策,放棄貨物和駱駝,帶人返回戍堡,但這個想法他立刻否決,他如果這樣幹,他名聲在邊塞就臭了,臨陣脫逃是最讓人瞧不起。
其次是帶人和駱駝返回戍堡,但他還是放棄了這個想法,向南數十裏都是戈壁灘,他們更容易被襲擊,傷亡必然會慘重。
要麽就繼續向前,尋找壹個有利的地形,反正敵人也不會太多,最後實在不行就突圍而走。
“楊將軍,我有壹個建議!”跟隨楊元慶的士兵火長舉手道。
火長叫李雲貴,隴右人,二十七八歲,戍邊多年,不僅經驗豐富,而且對這邊的地形十分熟悉。
“妳說!”
“將軍,再向北走十裏就是橫河口烽燧,那裏的羊馬城修得結實。”
壹句話提醒了楊元慶,橫河口烽燧是修在壹座突兀的絕壁上,下面修建有壹座堅固的羊馬城,雖然容不下六百多頭駱駝,卻可以置放貨物,只要薛延陀人拿不定貨物,他們就不會離開,而且可以把婦孺安置在烽燧裏。
楊元慶武藝極高,就算來他三五百人,他壹個人也能殺盡,關鍵是他要把婦孺安置好,他才沒有後顧之憂,羊馬城他倒不在意,他想到的是橫河口烽燧,是修在絕壁之上,正好可以安置婦孺。
時間緊迫,楊元慶立刻下令道:“我們走!”
駱駝隊再次啟程,這次加快速度,向北浩浩蕩蕩而去,杜如晦催馬上前低聲問楊元慶,“楊將軍,豐州壹直有馬匪嗎?”
楊元慶搖搖頭,“不是馬匪,是薛延陀人?”
杜如晦壹驚,“薛延陀不是在金山壹帶嗎?怎麽跑到豐州來了?”
“聽說他們遭雪災了,薛延陀有上百個部落,估計不少部落南遷躲避寒冷,正好黃河冰凍,壹些部落就會組織小股騎兵進豐州來搶掠,他們來去如風,隋軍很難防備。”
杜如晦沈默片刻,又道:“將軍,給我壹把刀吧!我在國子監也練過武,我不想成為拖累。”
楊元慶笑了笑,從馬袋取出壹把橫刀遞給他,又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等會兒妳上烽燧,草原騎兵不是妳想的那樣容易對付,他們非常兇猛,力大無窮,我可不希望妳在半路被殺死。”
杜如晦慢慢拔出刀,在空中揮舞兩下,寒光閃閃,不過他立刻便泄氣了,這刀太重,足有十幾斤,他揮了十幾下,手臂就有點發酸,他心中嘆壹口氣,自己當真是無用。
就在這時,忽然有士兵大喊:“薛延陀人!”
隨即馬蹄聲響起,楊元慶壹回頭,只見二百步外的樹林裏沖出三十幾名薛延陀騎兵,在昏暗的夜幕中揮舞著戰刀和繩套,向這邊猛撲而來。
這是壹支前鋒哨兵,數百頭滿載貨物的駱駝將他們頭腦燒昏,貪欲使他們喪失了理智,竟不顧壹切地沖出來搶掠貨物。
楊元慶冷笑壹聲,立刻喝令道:“趙雲貴將官員和婦孺引進駱駝中,其他士兵列箭陣!”
士兵們皆訓練有素,火長趙雲貴將幾名官員和康巴斯的妻女帶進駱駝群中,其余十二名士兵壹字排列,張弓搭箭,嚴陣以待。
楊巍和妞妞手執兵器,各站在士兵壹頭,楊巍沒有騎馬,手執大錘站在地上,滿臉興奮,他從未打過仗,能和敵人血戰壹場,這是他夢中才會發生的壯舉,此時就在眼前了,他激動得兩眼發紅。
妞妞卻有點緊張,她學得是小巧之武,壹對壹的打鬥她不怕,但幾十名胡人騎兵並駕齊驅形成的沖擊氣勢卻是她從未感受過,和她想象的完全不壹樣。
她偷偷看了壹眼離她只有壹丈的楊元慶,他那穩如泰山般的凝重使她心中稍稍平靜,她拔出長劍,緊咬嘴唇,等待著即將到來的刺殺。
楊元慶抽出雙箭,搭弓上弦,這把風雷弓他已經練了不下百次,可今天卻是第壹次用於實戰。
當敵群沖進壹百五十步,他猛地拉開弓,雙箭射出,弓如霹靂弦驚,兩箭快似閃電,射透了當先兩人的胸膛,兩名薛延陀騎兵慘叫著摔下馬。
壹百五十步精準勁射,使其他薛延陀騎兵氣勢為之壹澀,而楊元慶手下的十幾名士兵卻士氣大振,久聞楊將軍神箭無雙,今天他們總算親眼目睹。
楊元慶卻不再射第二箭,等待著敵軍的靠近,進入六十步了,再前向十步,便進入薛延陀騎兵的射程範圍,楊元慶壹聲令下,“射!”
十幾支同時射出,五六敵軍騎兵從馬上摔倒,楊元慶更是箭如連珠,霎時間便射出四輪八箭,八名薛延陀騎兵慘叫落馬。還沒沖進五十步,三十余名薛延陀騎兵便死傷近半,他們膽寒了,紛紛調轉馬頭奔逃。
“追上去,全部殺死!”
楊元慶大喝壹聲,率領十幾名士兵策,策馬追上去,士兵名追擊放箭,敵軍不斷被射中落馬,追出四百余步,見薛延陀騎兵已經漸漸逃遠,隋軍不再追趕。
楊元慶翻身下馬,來到壹名受傷的薛延陀人面前,用突厥語低聲問他。
楊巍動作稍慢,等他奔上來,戰鬥已經結束,恨得他狠狠壹錘向地上砸去,罵道:“我又錯過機會了!”
‘啊!’壹聲慘叫,楊元慶壹刀殺死了受傷的薛延陀人,站起身冷冷道:“妳還有機會!”
……
橫河口烽燧離黃河約十幾裏,壹條河從烽燧下流過,河套平原上有上百條大大小小的河流,絕大部分河流都是南北流向,但這條河卻是東西流向,所以叫做橫河。
橫河口烽燧附近有幾座低矮的石山,幾萬年風沙侵蝕,使這些石山變得奇形怪狀,有的像壹柱擎天,有的像臥馬於野,烽燧就建在壹座高二十余丈的石柱山上,四周絕壁,只能靠軟梯攀登。
壹般烽燧都會選擇建在敵人難以破壞之處,或絕壁或高山,同時會在烽燧下再建壹座羊馬城安置牲畜和馬匹,以防避猛獸和狼群。
楊元慶壹路盯著橫河口烽燧,見它始終沒有烽火燃起,他壹顆心也微微放下,說明薛延陀人路途較遠,沒那麽快趕來。
橫河口烽燧的羊馬城占地壹畝半,高約兩丈,就地取材,用石塊砌成,非常堅固結實,除了烽燧士兵自己的馬匹和牲畜外,也供往來客商躲避狼群,修建得還算寬敞。
眾人壹到羊馬城,便立刻忙碌起來,眾人壹起動手卸貨,將茶葉堆放進羊馬城中。
駱駝只能進幾十頭入羊馬城,大部分都放不下,楊元慶見百余步外,有壹片密林,他立刻命駝夫將駱駝拴進密林中。
楊巍撓撓頭奇怪地問道:“元慶,駱駝拴在密林裏被他們拿走怎麽辦?”
楊元慶笑了起來,“妳好好想壹想,拿走駱駝,他們拿什麽運貨?他們可不蠢。”
楊巍壹拍腦門,“我真是笨了!”
他忽然壹轉念又問:“可是他們如果只要駱駝,不要貨物呢?”
楊元慶搖搖頭,“突厥人和鐵勒人都信奉草原狼,草原狼絕對不會只殺壹半獵物,不拿到貨物,他們絕不罷休!”
這時,五名烽卒也從絕壁上爬下來,上前參見楊元慶,楊元慶問道:“烽燧裏有多少多余的武器?”
壹名頭領上前稟報道:“回稟將軍,除了我們自己的隨身武器外,還有五張弓,五把刀和三十壺箭。”
隋軍的標準配置是壹根長矛,壹把刀,壹張弓,壹壺箭和壹只圓盾,楊元慶迅速估算壹下,這樣他手下有十八名士兵,加上他和楊巍共二十人,每人可以配兩壺箭,如果敵軍是百余騎兵,可以輕而易舉幹掉。
這時,壹名去巡哨的騎兵從遠處奔來,大喊:“將軍,五裏外發現敵群,有四百余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