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八 淩雲健筆意縱橫 第二章 齊郡召將
天下梟雄 by 高月
2018-7-2 16:13
洛陽東郊,裴敏秋將楊元慶送出了十裏外,這是壹個天氣晴朗的早晨,使人幾乎不能相信夏季的那幾月已經過去,籬笆、田野、樹木、山和原野,依然呈現著它們幾個月來壹直披掛的濃綠色調,幾乎沒有壹片落葉,只有壹些細微的斑駁的黃色點綴在夏季的色調之間,才讓人意識到秋天已經來臨。
秋天是個豁達的季節,天空高爽清朗,魚鱗樣的白雲壹行壹行,壹列壹列地移動著,形狀整齊,層次分明,呼吸清爽,令人心曠神怡。
楊元慶和他的手下們的心中都充滿了大戰前的期待,連第壹次和楊元慶隨行的裴行儼也不停地手按刀柄,躍躍欲試,楊巍騎著駱駝,手提大錘,顯得格外威猛。
但秋天也是壹個令人傷感的季節,裴敏秋隔著壹層薄薄的輕紗,默默地望著壹身戎裝的楊元慶,她心中生出壹絲淡淡的哀傷,他即將離別,不知何年他們才能再相聚?
綠茶也換了壹身短衣打扮,騎在壹匹高頭駿馬之上,跟在隊伍最後,她卻有點心思不寧,趁所有人都沒有註意到她時,她偷偷向四處張望,忽然她看到了,在遠處壹座丘陵上的樹林邊出現了兩名騎馬之人,壹紅壹紫。
她捂嘴偷偷壹笑,立刻又催馬跟上了隊伍。
馬車前,楊元慶拱手給裴敏秋作最後的告別,“敏秋,那我走了,妳自己多多保重!”
裴敏秋心中傷感,卻強顏作笑道:“送君千裏,終須壹別,祝妳沙場得勝,平安歸來。”
楊元慶壹抱拳,調轉馬頭便向東疾駛而去,眾人手下催馬跟隨,裴行儼向妹妹拱拱手,也催馬疾奔而去。
裴敏秋望著他們漸行漸遠地背影,低低嘆息了壹聲。
在兩裏外壹座丘陵的茂盛樹林邊,兩名衣飾鮮艷的女子正遠遠望著楊元慶壹行人遠去。
“阿姊,何必呢?壹個負心漢,理他做什麽?”年少的紫衣少女忿忿道。
“他不是負心漢,紫煙,妳還不懂!”
“阿姊做事什麽時候也變得如此婆婆媽媽,上個月我們殺那個狗縣尉時,阿姊那麽果斷,現在卻拖泥帶水,連人都不敢見。”
紫衣少女眼壹瞥,看見敏秋的馬車,她冷笑壹聲道:“我知道了,是多了壹個賤人,我壹劍殺了她,替阿姊出這口氣!”
紅衣女壹驚,她驀地怒視紫衣少女,“紫煙,妳敢!”
紫衣少女沒見過長姊竟然有這麽嚴厲的眼光,她嚇得低下了頭,“我只是說說,不會真殺她。”
“我對妳講過,非惡貫滿盈者,不可濫殺,如果妳再敢胡亂提‘殺人’二字,我就送妳回南華宮,不準妳再跟我了!”
“阿姊,我知道了!”
紅衣女的目光變得柔和起來,對她笑道:“走吧!我們也去遼東。”
兩人壹催戰馬,向東奔馳而去。
……
齊郡歷城縣,這裏是齊郡的郡治所在,濟水從郡內橫穿流過,濟水兩岸人口眾多,農業發達,自古便是山東地區的產糧重地。
齊郡同時也是駐兵重地,有十個軍府二萬余人在這裏駐紮,從前隸屬於齊州總管,大業元年,楊廣在中原地區廢總管府後,各地軍府便歸屬朝廷兵部直轄,齊郡的府兵也不例外。
在齊郡除了府兵外,同時還有四千余人郡兵,由齊郡司馬統帥,而齊郡司馬,正是楊元慶的師傅張須陀。
這天上午,楊元慶壹行人出現在歷城縣城門外。
“將軍,我們來齊郡做什麽?”裴行儼有些不解地問道。
“來看看我師傅,順便再會幾個老朋友,妳也認識的。”
楊元慶話音剛落,便聽城頭傳來壹個破鑼般聲音,“妳們幾個渾蛋,爺爺我是賴賬的人嗎?認賭服輸,爺爺既然賭輸了,就絕不會賴賬!”
“可是程爺,時間已經過去半年多,妳提都不提這件事,我們怎麽知道?鄙店是小本經營,拖不起啊!”
“我知道,最近手頭有點緊,等我有錢就給妳們,放心吧!我‘程咬金’三個字可是金字招牌,齊郡誰人不知?”
下面幾名守城士兵‘噗嗤!’壹聲捂嘴笑了,“他也能叫金字招牌麽?”
裴行儼這才恍然大悟,原來這幫家夥在齊郡,楊元慶笑了笑,仰頭大喊道:“程碳頭,要不要我借錢給妳?”
“他奶奶的,誰敢叫我程碳頭!”
城頭探出壹個頭大如巴鬥,臉黑似鍋底的男子,歪帶壹只頭盔,兩眼如銅鈴般閃亮,正是程咬金,他在張須陀手下做事,兩年已升為旅帥,今天是他負責當值城門。
程咬金看見了楊元慶,‘啊!’地大叫壹聲,翻身作勢要從城頭上跳下,嚇得幾名催債人急忙把他拖回去。
“程爺,賭債好說,可千萬別短見!”
“誰稀罕欠妳們的債,爺爺的兄長來了,把錢給妳們。”
程咬金壹陣風似的從城頭上奔下,來不及敘兄弟之情,只管拱手哀求,“元慶大哥,元慶爺爺,救救兄弟吧!今天三撥人上門來討債,實在是受不了。”
楊元慶又好氣又好笑,“妳這小子,怎麽見妳壹次,欠賬壹次,妳怎麽不用拳頭揍那幫討債人,在京城妳的拳頭不是蠻硬的嘛!”
程咬金苦笑壹聲,“剛開始揍過,但妳師傅的拳頭更硬,把我打得半死,不敢再亂來了。”
楊元慶見三名討債人從城頭跟下,皆身著統壹黑衣,估計是賭館裏負責討債之人,便問他們道:“我兄弟欠妳們多少錢?”
黑衣人見楊元慶壹行人個個威武雄壯,他們不敢囂張,壹名為首的黑衣人連忙躬身道:“壹共連本帶利兩百二十吊。”
程咬金大怒,指著他們大罵:“不是說好半年內不算利息嗎?我只欠妳們壹百五十吊,多壹文不給。”
“可是程爺,半年已經過去了壹天。”
楊元慶回頭對負責管錢的楊八郎道:“給他們壹百五十壹吊,多壹吊是今天的利息。”
黑衣人還向再說什麽,楊元慶壹瞪眼,“再敢啰嗦,我定妳們是突厥奸細!”
程咬金得意洋洋笑道:“妳們可知我這個兄長是誰?楊元慶聽說過嗎?惹惱了他,他把妳們全部定為突厥奸細抄斬!”
黑衣人聽說是楊元慶,嚇得不敢再啰嗦,連忙去楊八郎那裏收錢。
替程咬金還清了賭債,楊元慶又命楊八郎跟隨壹名士兵去替程咬金還酒債和脂粉債。
被重債纏身近半年的程咬金終於無債壹身輕,他興致高昂,帶著楊元慶向郡衙而去。
“元慶,我最後悔的壹件事就是沒有跟妳去大利城,否則,我現在不說名震天下,至少也是個團主,總比整天當看門狗強。”
程咬金提到兩年前的決定,他便後悔不已,當時是因為大利城太寒冷,他怕老娘吃不消,現在想想,可以把老娘放在靈武郡也行。
楊元慶聽他壹路悔恨,便微微笑道:“這次我來,就是要給妳壹個機會,我要去遼東作戰,妳去不去?”
程咬金眼睛壹亮,拍著腦門壹叠聲道:“去!去!去!誰不去就是傻子了。”
程咬金外表粗魯,心裏卻精細,現在太平盛世,在軍中想升官全靠背景,他不是什麽名門世家,更是難上加難,唯有軍功,可軍功不是那麽容易得到,必須要有作戰機會,程咬金想打仗已經想瘋了。
“秦瓊現在怎麽樣?”
“秦大哥是我的頂頭上司,混得比我好,我覺得他就沒有必要去遼東了。”
“如果他不去,那妳也別去。”楊元慶瞥了程咬金壹眼笑道。
程咬金脹得滿臉燥紅,慶幸的是別人看不出,但他的小心眼卻被楊元慶看透了,程咬金慌忙道:“我是擔心他不想去,他要照顧母親,最近他老娘身體不太好。”
“見到人再說吧!”
壹行人來到了郡衙,卻見郡衙門口圍著幾十名士兵,不斷鼓掌叫好,楊元慶騎在馬上看得清楚,壹名身材僅比他矮壹點點的少年正在搬動郡衙前的石獅,少年面容雖年少,但膀大腰圓,身材雄偉,將壹只千斤重的石獅子扛在肩頭,壹路小跑轉圈,最後輕輕巧巧將石獅子放在底座上,最後壹躍而起,跳上八尺高的石獅子,贏得壹片喝彩鼓掌聲。
楊元慶心中暗暗驚訝,這少年能扛動千斤石獅,說他有蠻力倒也罷了,但他竟能壹躍跳上八尺,這種輕功連自己也比不上,現在是內外兼修,武藝高強之人,看他年紀也只有十二三歲,此人會是誰?
程咬金咧著嘴笑了起來,“元慶,這是妳師弟啊!”
“我師弟?”
楊元慶楞住了,難道這也是張須陀的徒弟?
這時張須陀大步從衙門內走出,他見石獅子放反了,居然是面對衙門,便知道是自己的徒弟在搗亂,他怒喝壹聲,“士信,妳又在給我惹禍!”
眾士兵見張司馬出來,皆嚇得四散奔逃,少年更是嚇得抱頭鼠串,壹溜煙跑得不見蹤影,楊元慶望著他魁梧的背影,忽然知道這少年是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