討逆(長安之上)

迪巴拉爵士

歷史軍事

元州地處大唐西南。西南多山,在大唐人的口中,這裏便是窮山惡水。若非這裏與南周國接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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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百零三章 我也不想

討逆(長安之上) by 迪巴拉爵士

2023-9-4 22:23

  韓石頭欠身站著,從側面瞥了皇帝壹眼。
  皇帝看著自己的手心出神。
  “當年他就是這麽壹小坨,朕看著他,心中歡喜,那股子血脈相連的滋味,讓朕恍然大悟,原來人活著還如此有趣。”
  “石頭。”
  “奴婢在。”
  皇帝微笑問道:“妳來說說,朕是該讓這個逆子死無葬身之地,還是如何?”
  韓石頭恭謹的道:“此乃陛下家事,奴婢不敢妄言。”
  “朕許妳說。”
  “奴婢……不敢說。”
  皇帝看了他壹眼,“許久未曾去太廟了。”
  韓石頭低頭,“陛下,今日不是祭祀的日子。”
  太廟中供奉著大唐歷代帝王和配享太廟群臣的神主,每年都會舉行祭祀大典。
  皇帝淡淡的道:“太廟,也是朕的家廟,何時去不可?”
  “是。”
  隨即皇帝更衣出了梨園。
  楊玄站在外面被曬的頭昏眼花的,卻不防皇帝出來了。
  “陛下出行,閑人避開!”
  幾個侍衛當先開道。
  楊玄趕緊避開了些。
  皇帝出來了,有人打著傘,有人捧著雜七雜八的東西。
  楊玄看了這位堂兄壹眼,長旳頗為秀氣,甚至帶著些道人的氣息,只是兩個眼泡有些礙眼。
  皇帝看了他壹眼,韓石頭低聲道:“太子中允楊玄,就是當初救過貴妃那人。”
  皇帝想起來了,而且此人還是自己點名進的東宮。
  他看著那張被曬的有些微黑的臉,突然湧起了些莫名的回憶。
  “讓他也來。”
  老狗這是何意……韓石頭心中壹凜,卻絲毫不耽誤事兒,沖著楊玄頷首,“陛下召喚。”
  楊玄心中壹凜,上前行禮,“見過陛下。”
  皇帝眼皮子都不擡壹下,被簇擁著往前。
  韓石頭看了楊玄壹眼,“跟上。”
  這是去哪?
  為何叫上我?
  楊玄滿頭霧水,猜測著此行的目的。
  等看到安上門時,楊玄才知曉是來太廟。
  皇城南面有三座城門,中間是朱雀門。
  朱雀門外就是朱雀大道,壹條大道劈開了長安城,壹邊是長安縣,壹邊是萬年縣。
  而在朱雀門的東邊便是安上門,安上門的裏面便是太廟。
  太廟四面墻的顏色各自不同,每壹面墻都有壹個大屋子,屋子三道門,每道門列二十四戟。
  很肅穆,也很幽靜的地方。
  皇帝站在中門前,神色有些茫然。
  韓石頭在他的側後方,楊玄更遠壹些,他不知自己該跟到何處。
  皇帝步入屋內。
  裏面擺放著帝王的神主,也就是牌位。
  楊玄偷瞥了壹眼,看到了幾個皇帝的神主。
  皇帝先行禮,隨後壹個個牌位轉過來。
  他站在宣德帝的牌位前,說道:“有些灰。”
  韓石頭毫不猶豫的道:“拿下!”
  “奴婢……嗚嗚嗚!”
  管事兒的內侍胖胖的,掙紮起來力道也大,韓石頭見兩個內侍控制不住此人,就走了過來,壹腳。
  世界安靜了。
  皇帝的聲音輕微,就像是喃喃自語。
  “阿翁當年在時,對孝敬皇帝頗為慈愛,每每有什麽好東西都率先賞賜給東宮,那時朕年少,看著頗為羨慕。”
  “朕無事便去東宮玩耍,孝敬皇帝每每也給些好東西……從不吝嗇。”
  “可朕那時候卻在想,為何這些東西不是朕的呢?”
  此刻外面只有韓石頭,連楊玄都站得遠遠的。
  皇帝緩緩而行。
  壹個牌位孤零零的在那裏。
  韓石頭看了壹眼就低下頭。
  眼底深處,那滔天的恨意驟然爆發,隨即隱沒。
  皇帝看著這個神主有些出神。
  楊玄已經看到了那個神主,他覺得渾身都在顫抖,但實際上壹點都沒有。
  他覺得鼻子有些發酸,眼眶發熱,莫名其妙的壹種情緒讓自己想流淚。
  他全神貫註的聽著。
  但只是聽到了零碎的詞句。
  “妳可恨朕?”
  皇帝笑了笑。
  “阿耶登基,給了妳廟號為義宗,可朕登基後卻取消了。朕在想,既然阿翁覺著妳孝順,何不如繼續用阿翁給的孝敬皇帝這個謚號。”
  皇帝看著孝敬皇帝的神主微笑著。
  “妳的兒孫朕還留著幾個,不為什麽,只是想看看當年如日中天的妳,如今兒孫卻活的如同鵪鶉。朕看著……歡喜!”
  韓石頭眸色平靜。
  “妳的兒孫還在,朕的兒孫也在。到了今日,朕突然在想,大唐立國至此,每位帝王的第壹任太子有幾個得了善終?”
  楊玄聽到了善終二字。
  善終……老狗,妳還想善終?
  他不知道那杯毒酒的背後究竟是發生了些什麽。但從楊略,怡娘,曹穎等人對偽帝的反應來看,若是討逆成功,偽帝能被壹刀殺了就算是他祖上積德。不,是他自己積德。
  這是最後壹個神主,另壹側空蕩蕩的。
  下壹位就該是此刻在宮中活的和壹條狗般的太上皇李元了。
  皇帝出了太廟,回到了他的梨園。
  楊玄半道回了東宮。
  梨園,貴妃慵懶無力的躺在榻上,兩個宮女正在為她揉捏肩頭。
  天氣熱了,貴妃體態豐腴,出的汗帶著油脂,揉捏起來很困難,手稍微用力就打滑。
  兩個宮女揉的滿頭大汗。
  “陛下。”
  皇帝進來了,貴妃想起身,被他輕輕按住,“不用管朕。”
  皇帝跪坐在案幾前,貴妃還是起來了,披著薄紗過來,跪坐在他的身側,“臣妾編了幾曲舞蹈,陛下可想看看?”
  皇帝笑道:“什麽格調的?”
  貴妃飛快的眨眨眼,俏皮的道:“快活的。”
  皇帝搖頭,“朕今日卻想看看金戈鐵馬!”
  隨即貴妃起身,再披戎裝。
  壹曲罷,貴妃渾身濕透。
  皇帝破天荒的沒有鼻息咻咻,淡淡道:“好!”
  貴妃被人扶起來,有人幫著解衣,有人幫著擦汗,壹通忙碌。
  “鴻雁。”
  “二郎。”
  皇帝看著她,“太子最近有些蠢蠢欲動。”
  貴妃毫不猶豫的道:“二郎自己處置。”
  皇帝笑了笑,“妳不心疼?”
  貴妃隨即跪下,“陛下……”
  皇帝笑道:“朕只是隨口壹說,扶起來。”
  兩個宮人過去扶起貴妃。
  貴妃眼中含淚,“陛下,臣妾萬萬沒有那等想法。”
  “朕知曉。”皇帝笑道:“太子重病,妳說朕該不該去看看?”
  貴妃搖頭。
  “太子寢宮後面此刻伏有甲士,正在等著朕前去探視。”皇帝手中握著壹塊玉佩,隨手丟在案幾上。
  “鴻雁,妳說朕是該留他壹命,還是處置了。”
  貴妃垂首,白膩的脖頸顫抖著,“臣妾不敢幹涉此事。”
  皇帝把手擱在貴妃的脖頸上,細細的摩挲著。
  貴妃壹動不動,仿佛是個人偶。
  手漸漸滑到了肩部,皇帝笑道:“石頭。”
  韓石頭上前,“奴婢在。”
  “妳帶著人去。”
  “是。”韓石頭輕聲問道:“當如何?”
  晚些,貴妃出了這裏。
  剛走出去,她渾身的雞皮疙瘩猛地爆發了起來。
  “我要更衣。”
  晚些,她坐在虎子上,雙手捂著臉,巨大的恐懼此刻消退,淚水無聲而下。
  ……
  東宮。
  鐘遂正在和人議事。
  十余人在值房裏有些悶,哪怕是擺放了冰,依舊煩熱。
  “殿下病重。”
  鐘遂看著眾人。
  太子少詹事王顯,右庶子張亮、何光。中舍人黃良……
  “值此之際,妳等當盡忠職守!”
  王顯帶頭,“領命!”
  黃良吸吸鼻子,“鐘先生,殿下那邊……”
  王顯沈聲道:“殿下穩妥。”
  黃良強笑道:“要不看看?”
  “先出去!”鐘遂覺得氣氛太緊張了些。
  值房內只剩下了他和副手王顯。
  鐘遂問道:“可有人不妥?”
  王顯輕聲道:“黃良看似不穩妥。”
  鐘遂點頭,“妳盯著他,若是不妥,非常時期,嗯!”
  王顯用力點頭,“鐘先生放心,老夫就算是死,也當死在殿下身前!”
  鐘遂笑道:“安心。”
  王顯走了出去,站在門口看看左右。
  陽光被他遮住了大半,值房內陰暗了下來。
  王顯隨即回身進來。
  “人心不大穩,要不……去殿下那裏?好歹提個氣。”
  “也好。”
  楊玄帶著皇帝的交代來了。
  皇帝的話是:太子身體不適,朕心中憂慮,稍晚就來探視。
  他先回了值房,“茶!涼茶!”
  馮勝堂早已準備了壹壺冷茶,楊玄接過,也不用茶杯,就這麽仰頭就灌。
  茶水進肚,汗水出來。
  “舒坦!”
  高越遞過布巾,楊玄擦拭著汗水,“晚些我要去殿下那裏,再弄壹壺茶我回來喝。”
  “是。”馮時堂去準備。
  擦拭了汗水,楊玄坐了壹會兒,起身去太子寢宮。
  出了值房,就看到不遠處值房開門。
  另壹位太子中允陳虎走了出來。
  他看著楊玄,微微頷首,“楊中允最近風頭很盛啊!讓人羨煞。”
  楊玄身後,高越輕聲道:“陳中允最近攀上了壹家四姓。”
  這個消息很及時。
  楊玄笑了笑,“高處風太大,楊某俯瞰著陳中允,想著陳中允仰頭脖頸會酸痛,就下來了。”
  陳虎眼皮子跳了壹下,譏誚的道;“楊中允有丈人幫襯,自然能站得高,看得遠。”
  這是譏諷楊玄吃軟飯。
  楊玄笑道:“是啊!陳中允沒有丈人幫襯,可曾羨慕嫉妒恨?”
  陳虎:“……”
  楊玄得勢不饒人,“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陳中允須知這個道理。”
  馬丹,我譏諷妳,妳還得聽著,不能反擊……這是哪門子的道理?
  楊玄不但反擊,而且壹番話讓陳虎無言以對。
  “哈哈哈!”陳虎突然笑了起來,“咱們拭目以待罷了。”
  楊玄盡量走在屋檐下,避開熾熱的陽光,想著先前陳虎眼中的得意,覺得此人莫名其妙的。
  他的目標不在長安,更不在東宮,按理和陳虎沒什麽沖突,可此人昨日露個面,說話夾槍帶棍的。
  特麽的!
  不慣妳毛病!
  楊玄到時,寢宮中已經多了十余人。
  十余人圍著床榻,讓楊玄心中壹震。
  這是送行來了?
  臥槽!
  侄子去了?
  他有些後悔自己先前歇息了那壹陣子,若是太子去了,皇帝的話帶給誰?
  他看看裏面,心想要不讓鐘遂追隨而去,把皇帝的口信帶上。
  要悲痛!
  楊玄努力想了壹下悲痛的事兒,最終想到了先前參觀太廟時的心境。
  他壹臉沈痛的進去。
  “妳來作甚?”
  中舍人黃良喝問。
  楊玄眨巴了壹下眼睛,卻憋不出眼淚來,“陛下有口信。”
  “咳咳!”
  鐘遂幹咳,眾人避開,露出了床上的太子。
  太子看著……還好,臉上甚至還多了些汗跡。
  還好,沒死!
  楊玄心中大定,說道:“先前下官去梨園傳信,陛下說……”
  眾人束手而立,但楊玄發現有些吊兒郎當的。
  不怎麽嚴肅。
  有些不尊重。
  這群人膽兒肥啊!
  楊玄朗聲道:“陛下的原話:太子身體不適,朕心中憂慮,稍晚就來探視。”
  寢宮中眾人齊齊放松了下來,楊玄看到鐘遂的右手在輕顫,心想老先生這是老年癡呆了嗎?
  可他目光轉動,發現右庶子張亮的臉頰在輕顫。
  還有,黃良渾身怎地……像是在南周見到農家篩糠時那樣,渾身抖動。
  寢宮內哪怕擺放了不少冰,可也不冷啊!
  楊玄發現唯有少詹事王顯看著正常,甚至還壹臉欣慰的道:“陛下仁慈,殿下聽聞定然能痊愈了。”
  皇帝不是神丹妙藥,而且太子昏迷不醒,他怎麽知曉?
  楊玄看看眾人,“鐘先生,下官告退。”
  鐘遂淡淡道:“且等等。”
  楊玄止步。
  鐘遂看著他,問道:“天氣頗熱,陛下此刻出行怕是太曬了些,妳先前去時,陛下可曾說多時過來?”
  楊玄搖頭,“下官並未聽聞,只是傳話。”
  老鐘的手又抖了壹下。
  帕金森實錘了!
  楊玄為他嘆息壹下。
  鐘遂頷首,“辛苦妳了。對了,此次去梨園可曾被刁難?”
  老鐘怎地那麽慈祥?
  楊玄覺得這話裏有些蘊意,但此刻沒時間去揣摩。
  “並未。”
  鐘遂欣慰的道:“如此就好。”
  王顯笑道:“由此可見鐘先生當初讓楊玄去傳遞文書再對不過了。”
  “哈哈哈哈!”
  眾人笑了起來。
  笑聲有些尖銳。
  就特麽像是壹群太監在青樓大笑的味道。
  還有。
  黃良那個蠢貨,怎麽笑的渾身顫抖?
  楊玄告退。
  他走了出去。
  少頃,他倒退著回來。
  黃良緊繃的神經終於忍不住了。
  “妳還來作甚?”
  楊玄壹邊倒退進來,壹邊呆滯的道:
  “我也不想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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